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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慎言（1577～1645） 赴戍途中 為藍(lán)近任作 行書自作詩卷
紙本 手卷
識文：登華山。借來九節(jié)杖夷猶，光氣橫空凝且浮。白帝向人何誰（所）與，金天有爽膽為秋。三峰秀色愁將墮，萬古黃河咽不流。西顧周文東顧舜，蒼云渭水各悠悠。翠流丹壑秀難名，云響青崖白有聲。緬矣漢秦都寂莫，凄然涇渭卻分明。仙芝可餌詢毛女，奕局誰先問叔卿。彼美西方如可見，擬搴三秀贈生平。歷井捫參安所求，戍臣搔首問清秋。巨靈不削芙蓉掌，河伯應(yīng)懸瓠子愁。誰授丹經(jīng)能羽化，阿分涇水作清流。天公未肯為明白，躑躅徒煩箭括頭。開興乘危踏杳冥，蕭然象外叩真形。秋高少皞端何事，峽靜希夷睡不醒。幽岫窮探欽化跡，淵宵拱默佇山靈。盈虛消息無從問，云駛波翻回未停。藤柔葛弱頗堪憂，如陟三成十二樓。日霽蒼龍仍作雨，峰寒玉女亦悲秋。心留峽里云曾白，氣暗關(guān)前紫不浮。早識數(shù)窮能至此，喜從令尹御青牛。暮宿鐵牛峽，詰朝雨，云霧填谷，如臨積水，似可泛舟。云漲丹崖厚不收，秦川隴樹淼難求。驚濤未靜如臨海，積水浮空欲泛舟，不知下臨不測也。側(cè)嶺銜暾停乍午，蒼猿叫谷破深幽。始知云水都如幻，虎豹蛇龍且莫愁。
款識：右呈仁舉契兄詞壇政。酒泉張慎言具草。
鈐?。航疸懀ㄖ欤?張慎言?。ò祝?br>詩文著錄：1. 《洎水齋詩集》卷之二，[明]張慎言撰，明崇禎十四年（1641）刻本。
2. 《洎水齋詩鈔》卷二，[明]張慎言撰，民國山右叢書初編本。
3. 《山右叢書·初編13》，山西省文獻(xiàn)委員會編，1986年。
4. 《沁樊重陽詩鈔》P55-56，北岳文藝出版社，2009年。
5. 《陽城歷史名人文存·第1冊》P463，2010年。
6. 《陽城歷史名人文存·第7冊》P407，三晉出版社，2010年。
7. 《明別集叢刊·第5輯》第30冊P55，2015年。
8. 《張慎言集》P16-17，三晉出版社，2016年。
說明：藍(lán)近任上款。
本卷為張慎言書贈一生摯友藍(lán)近任之行書自作詩卷。寫于張慎言遭閹黨構(gòu)陷、赴戍途中，卷末“酒泉張慎言”之署，實(shí)為不歸之讖。張慎言與董其昌并稱“南董北藐”，但其墨跡存世鳳毛麟角，本作為市面僅見長卷。且本卷與故宮、山東館藏兩卷書風(fēng)一致、同出一源。其既是晚明東林黨禍下，兼具文學(xué)與史學(xué)價值的亂世紀(jì)實(shí)書跡，更是明末清流守節(jié)秉義、患難知己相惜相交的珍貴實(shí)證。流傳近四百年，實(shí)為天壤間僅存之吉光片羽，識者寶之。
閹黨亂政，永戍肅州。
天啟六年（1626）秋九月，魏閹焰熾，東林禍烈，朝野震悚，士氣摧折。是歲，張慎言自京師押解西行，赴戍肅州，途經(jīng)華陰，登華山，作《秋九月赴戍所道經(jīng)華陰登華山》諸詩。本卷所錄，正是此一歷程中之自作詩六首，含《登華山》五首及《暮宿鐵牛峽》一首，乃晚明亂世最真切之筆墨實(shí)錄，血淚交織，沉郁蒼涼。其中有詩“三峰秀色愁將墮，萬古黃河咽不流。西顧周文東顧舜，蒼云渭水各悠悠”，以華山之雄奇對照身世之飄零，以黃河之奔流反襯壯志之難酬，讀之令人扼腕。
據(jù)《明史·張慎言傳》，天啟末年，魏忠賢閹黨專權(quán)亂政，朝堂黑白顛倒，張慎言身為東林黨重臣，因舉薦趙南星、彈劾閹黨大學(xué)士馮銓，早已深為魏忠賢所嫉恨。天啟五年三月（1625），馮銓依托魏閹之勢，指使曹欽程誣告其“盜曹縣庫銀三千兩”，遂下詔獄，編戍肅州。又據(jù)張慎言所著《洎水齋詩鈔》，此組華山詩標(biāo)題為“秋九月赴戍所”，可知作于天啟六年秋九月的押解途中。其時慎言年已五十，戴罪西行，面對華岳三峰，回首二十年仕宦，前瞻萬里邊塵，其胸中塊壘，盡訴于詩。至天啟七年八月，熹宗崩，思宗即位，大赦天下，張慎言“永戍”之罪方得洗雪，于崇禎元年（1628）三月復(fù)官。且卷末自署“酒泉張慎言”，酒泉即肅州之古稱。由此可斷，本卷必書于天啟六年秋登華山之后、天啟七年秋蒙赦之前，是晚明東林黨禍下極具時代烙印的紀(jì)實(shí)性詩文書跡，一筆一畫皆載沉痛，一字一句俱關(guān)興亡。
亂世知己，生死之交。
藍(lán)近任為山東曹縣人，其人剛正不阿，疾惡如仇，因嚴(yán)拒魏忠賢拉攏，被排擠出京師，外任臨洮知府，后升肅州兵備副使，駐守西北邊陲，忠勤為國。藍(lán)、張二人一生交厚，互相仰慕，至死不渝。此卷不僅是兩人深厚友誼之見證，更是晚明清流逆風(fēng)守義、名士相知相交之珍貴物證。
兩人相知于微時。萬歷四十二年（1614），張慎言任曹縣知縣，而藍(lán)近任（曹縣人）彼時為諸生。張慎言便稱其“此紗籠中物也”，意為此子命中有官印護(hù)身、非凡品可及，對其贊賞有加，二人自此訂交。
重逢于西北邊疆。天啟六年（1626）秋，張慎言赴戍所途經(jīng)臨洮，正值藍(lán)氏以知府駐守此地。朝野眾皆避之，而藍(lán)近任卻依然不懼牽連，留居月余，親奉藥餌，旁人皆為公危懼，藍(lán)笑曰“禍福，命也。珰其奈我何”，“珰”即魏忠賢。當(dāng)時魏閹爪牙遍布，與罪臣過從親密，輕則丟官，重則下獄。藍(lán)氏之義無反顧，誠為亂世中之錚錚鐵骨。
巧合的是，天啟七年，藍(lán)近任升肅州兵備副使，而張慎言恰在肅州戍所。當(dāng)?shù)亍爱?dāng)事者”復(fù)以避嫌勸疏，藍(lán)近任說出了一句足以載入明史的話“丈夫當(dāng)以節(jié)義為重，安能區(qū)區(qū)為身家計哉”。舉世皆趨利避禍之際，二人于邊塞窮途、亂世浮沉中以詩酬答、以節(jié)相守，成就了一段晚明罕見的知己之交。慎言在肅州期間，引水自種果蔬，借閱史書自慰，著成《酒泉詩集》，其中多與藍(lán)近任唱和之作，此卷即為這段知己之交最為直接之物證。
南董北藐，館藏級別。
明代書法史向有“南董北藐”之譽(yù)，將張慎言與董其昌并舉，名動一時，風(fēng)靡士林。董其昌書作傳世極多，而張慎言因半生顛沛、晚節(jié)凜然，其墨跡歷經(jīng)明末兵燹與清初文網(wǎng)，存世鳳毛麟角。本卷之出現(xiàn)，或?yàn)槭袌鰞H見，彌足珍貴。張慎言當(dāng)年不僅以書法見重，更以其剛正不阿之氣節(jié)、經(jīng)世濟(jì)民之政聲，為天下士林所仰。王鐸曾贊曰“藐山公鯁特如岳，而深醇道氣，詩翰復(fù)奧”。錢謙益《列朝詩集》亦評“金銘為人有別趣，詩亦有別調(diào)?！笨梢娖淙嗽诋?dāng)世之人望與文望，實(shí)為晚明北方士大夫之領(lǐng)袖人物。
查閱各大公私機(jī)構(gòu)所藏，僅有故宮博物院藏《行書詩卷》、山東博物館藏《草書自書詩卷》兩件存世。本卷無論是書風(fēng)還是鈐印，都與館藏的兩卷完全一致。尤為難能可貴者，館藏兩卷均無上款，而本作是寫給至交藍(lán)近任的，具有極高的文獻(xiàn)與情感價值。
署名酒泉，不歸之讖。
卷末落款“酒泉張慎言”，為全卷之眼，意蘊(yùn)深沉。細(xì)究之，張慎言不署本籍“陽城”，不署字號“藐山”，而署”酒泉”，實(shí)為心境與歸宿的無聲自白。天啟末年，朝堂傾軋愈烈，同列清流多遭屠戮，張慎言僥幸存活，卻蒙冤遠(yuǎn)戍。時局糜爛、平反無望，其落筆之際，已然做好終老邊塞、不復(fù)東歸的心理預(yù)設(shè)。以戍地署款，是對身世放逐的坦然接納，亦是對時代困局的默然沉慨，是一個清醒的人，提前簽下的“不歸之書”。
通觀全詩，筆意沉郁，氣象蒼涼，迥異漢唐邊塞詩之豪邁昂揚(yáng)。“三峰秀色愁將墮，萬古黃河咽不流”，山水凝滯，風(fēng)物沉黯，實(shí)則映照末世氣象?！疤旃纯蠟槊靼?，躑躅徒煩箭括頭”，天道晦暗不明，唯有箭括嶺這道窄路通向虛無?！霸缱R數(shù)窮能至此，喜從令尹御青牛”， 看似援引老莊超脫之語，其實(shí)是"我已做好不回去準(zhǔn)備"的委婉表達(dá)。此非登高之樂，乃絕筆之悲，人在山上，知自己名籍已改、歸路已斷。
ZHANG SHENYAN POEM IN RUNNING SCRIPT
Ink on paper, hand scroll
Literature(poem): 1. Jishuizhai Poetry Collection, vol. 2, 1641
2. Selected Poems from Jishuizhai, vol. 2, Republic of China period
3. Shanyou Congshu, First Series vol.13, 1986.
4. Selected Poems for Double Ninth Festival in Qinfan, pp.55–56, Beiyue Literature and Art Publishing House, 2009.
5. Collected Writings of Historical Celebrities from Yangcheng, vol. 1, p. 463, 2010.
6. Collected Writings of Historical Celebrities from Yangcheng, vol. 7, p. 407, Sanjin Publishing House, 2010.
7. Series of Ming Individual Literary Collections, Series V, vol. 30, p. 55, 2015.
8. Collected Works of Zhang Shenyan, pp.16–17, Sanjin Publishing House, 2016
Note: Dedicated to Lan Jinreng.
258×25cm
RMB: 400,000－600,000
作者簡介：張慎言（1577～1645），字金銘，號藐山，人稱藐山先生。陽城（今屬山西晉城市）人。明末思想家、詩人。萬歷庚戌進(jìn)士。泰昌元年（1620），因朝中評議“三案”，上疏揭發(fā)閹黨陰謀，因東林黨人失敗受到牽連，流放肅州。崇禎初年回京復(fù)職。崇禎十七年（1644），任南明吏部尚書，提出“中興十議”。晚年寄居蕪湖、宣城一帶，終日研讀經(jīng)史。張慎言是傅山的前輩，私人交誼甚篤，對傅山影響甚大，曾推薦過東林黨趙南星。在書法上與董其昌齊名，明有“南董北藐”之稱，著有《洎水齋文鈔》、《洎水齋詩鈔》等。
上款簡介：藍(lán)近任（1578～1630），字仲遜，號仁舉，又號守樸子。曹縣（今屬山東菏澤市）人。萬歷四十三年（1615）舉人，四十七年（1619）進(jìn)士。歷仕戶部主事、臨洮知府、肅州兵備道副使，累晉山西布政司右參政，階亞中大夫，卒后崇祀鄉(xiāng)賢祠。萬歷四十二年與張慎言相識，兩人交誼持續(xù)一生。著有《紫府見》、《仁舉文集》等。
